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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魂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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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张梦灵 时间:2014-10-31 字体【

于我而言,他只是一个概念,一个无从接近的虚渺的梦境。

在他的福荫下,我度过了众星捧月,奢华无比的童年。他有六个儿子,只有一个女儿。这个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,心尖肺叶。后来他的儿子们成家立业,给他带来了一堆孙子,惟独没有孙女,他渴望拥有一个孙女,就像渴望他基业永存。于是,在他最烦恼愁闷的时候,我来到了他的身边,像是被上天扔进了蜜窝窝里,我的出生让已年过花甲的他重焕青春。他为我取名:灵鸢。灵是他的字,鸢是一种小型猛禽,是他最喜欢的鹰科动物。孙辈当中,我是他唯一取过名字的孩子,甚至一度要我随他姓。听带我的阿娘讲,他常常把我抱着不肯撒手,又亲又啃,爱得不知怎样才好。满月的时候,他在我全身上下挂满了金器和镶嵌着钻石的项链,惹得儿媳们直撅嘴。我不解,但凡那个年代的老人没有几个不重男轻女的,何况是他那样位高权重的典型老封建,为何我就这么受宠?仅仅是因为他已有众多孙儿?可我只是他女儿的女儿,到底是外姓呢,阿娘也说不清楚。

他爱唱戏,也很会唱戏,工余派。可以把余叔岩的身段,唱腔模仿得惟妙惟肖。我稍记事些,他便教我咿咿呀呀的开唱了,还时常邀来三五票友和剧院演员到家雅聚。但凡扮上之后,必得站在家里那面大铜镜前——他有一面被擦得明光铮亮的铜镜。他说山河入梦,铜镜可以照见任何人的前世今生。我不知道其词可信否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铜镜,就像洞穿自己前世今生的轮回之路。他一定是预见了自己大厦将倾的时候,我想。要不然怎么会突然把家族中所有的后事安排好,把所有重要的资产转移,包括我们这群孩子。我和哥哥们被连夜分送到天南海北的深山小村里,那里有他的心腹下线,有他早年为子孙们铺好的后路。

那时我不过刚刚记事,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隐约记得大人们神色非常慌张。一大家子人马不停蹄地收拾细软,门外车来车往,与往日不同的是,豪华座驾被换成了毫不起眼的普通车辆。每个孩子临走时被告知的最后一句话就是:“记住,出了这个门,就和这个家断绝了一切联系。以后就跟着带你们的人生活,改名换姓,重新开始。无论谁问起来,都不能说是这个家的人,也不能说半点和这里有关的事,否则小命就没有了。记住了,千万要死死地记住了!”随后就是万分不舍的,压抑的哭声。

我被阿娘抱着一路向南,随她辗转到了鄂东南的深山老家。阿娘是他家的雇佣,专门负责照顾孩子,在他家干了三十多年,从没出过半点差错。我出生以后,被指来照顾我。阿娘一直摸着我的脸,一路抽泣。我对这一切的变数毫无感觉,唯一觉得遗憾的是我们说好要在中秋节的家宴上合演一出《四郎探母》的,那时我刚把铁镜公主的唱词完整记下来,可惜没能等到这一天,记得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是:“外祖,咱们什么时候唱《四郎探母》呀?”

“呵呵,唱不了《四郎探母》了,还是唱《野猪林》吧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没能等他回答我就被阿娘拉走了。转身时看到慌跑的人群踩碎了那面山河入梦的铜镜。

在我的印象里,就是从那一刻起,一个时代结束了。

新的环境,新的家庭,新的世态。再也没有前呼后拥,众星捧月公主般生活,再也没有围炉夜话,倚窗伴读的其乐融融。荒野山村只有无尽的凄凉与落寞,那里有的是做不完的农活,洗不尽的衣衫,有听不完的嘲笑受不尽的排挤。一颗九岁的心,已经学会根据旁人的脸色来判断自己的处境;一颗九岁的心,已经懂得要靠无尽的隐忍和勤劳来赢得别人的好感。我竭力在炮火狼烟中重拾骄傲,在一个执意不肯忘记仇恨的世界里思慕着温情。思慕着散落在天涯的骨肉至亲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思考他去了哪儿,他会不会派人来接我回去,还有祥和安宁的家族为什么会风云突变,他为什么要以这样残忍而又无奈的方式保全他最后一点血脉。稍大一点后,在旁人茶余饭后的笑骂中,在报纸刊物的负面典型中,知道了他的种种“事迹”。知道他在四四方方的被称作监狱的地方残喘余生,也知道他再也不能逃离那个地方,就如同我再也不能回到曾经的家。

他在我心中伟岸的形象开始坍塌,我甚至开始怨恨。尽管我曾在他的庇护下度过其他孩子永远望尘莫及的奢华生活,但是也因为他曾经的“庇护”,导致我与父母分离,流落异乡,在寄人篱下的岁月里饱受欺凌。是吞不下吐不出的骨鲠,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,是一片成熟的希望 与绝望。我甚至在对他的怀念与忘却中矛盾非常。他曾经的“好”与他后来的“坏”像山野的季风,细密无声的从白昼吹入夜梦,无从逃脱,无从辨别。

在与他离别十年后,我在长安大剧院偶遇当年常和他一起唱戏的于先生,此时的先生已是梨园行里响当当的腕儿。两人一见,并未立刻认出,此一时,彼一时,我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。倒是于先生,仔细端详了我很久之后,轻轻地问了声“姑娘贵姓?”

“免贵,姓张”。

他略一思索,像念台词般疑惑道:“哦,姓张么?”

“恩,姓张。”

“你是哪里人?学过戏吗?叫什么名字?”

我的回答被蜂拥而来的戏迷和采访记者生生湮没。他没能听到我犹豫了很久才说的那句话:“先生,我叫梦灵。梦见的梦,灵气的灵。”

那个晚上我用近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张第一排的戏票,听说这里即将上演先生主演的《野猪林》。

《野猪林》是余派的代表剧目,讲的是豹子头林冲被高衙内设计陷害,发配沧州,在路上又险被暗杀。最后忍无可忍逼上梁山的故事。先生的功夫很好,唱念做打皆是精品,场场都能赢得满堂喝彩。先生把一个在山神庙门口,被风雪抽打,无辜受辱的陌路英雄演活了。

他愤懑唱到:
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
空怀雪刃未除
英雄 生死离别遭危难
满怀激愤问苍天
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
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
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
诛尽奸贼庙堂宽
壮怀得舒展
贼头祭龙泉
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。
天呀天
莫非你也怕权奸
有口难言。

先生也许是入戏了,也许是想起了那些和林冲一样的人。我在前排看得真切,先生真的流泪了,他把一个末路英雄的悲愤,无奈的泪水酣畅淋漓地流了出来。或许先生看到了,或许先生没看到,在他“荒村沽酒慰愁烦”的那一刻,我已泪流满面。

先生在问我姓名的时候肯定是有过回忆和迟疑的。幼年初见,雅舍对唱,那时的先生尚未成名,能遇到如此重视他的伯乐,不可能会轻易忘怀。可是先生又迟疑什么呢?先生知道,如果灵鸢还活在这个世上,那灵鸢肯定就不是灵鸢了。眼前的人和事到底是真是假呢?如今的天下,惠风和畅,乾坤清朗。他的故事不会再重演。这一代人早早就忘了曾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存在过。我和他的关系更是无从知晓,唯一知道全部事情的阿娘已在三年前与世长辞。历史就是这样被跳过,被湮灭。包括我自己都已不记得幼年时扑朔迷离的经历,以至我现在常常怀疑,这到底是我真实的过去还是我闲来无事独自臆想出来的传奇。魔幻又真实,真真假假,难以分清。不过我切切实实的记得他曾教过我:若表演已经结束。切勿流连忘返,黯然神伤。真正的戏子,四海为家,转头即忘。

哦,真正的戏子,四海为家,转头即忘。